羌族羊皮鼓舞

羌族羊皮鼓舞，羌语称“布兹拉”或“莫恩纳沙”，是羌族“释比”文化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一种集舞蹈、音乐、祭祀于一体的原始宗教艺术形式。它贯穿于羌族社会最重要的仪式场合——从祭山还愿、祈雨禳灾、驱鬼逐疫，到羌年庆典、葬礼开路、新房奠基，每一个关乎族群存续与集体安危的关头，羊皮鼓声便会在高山峡谷间回荡。这不仅是舞蹈，更是羌族人民与神灵对话的媒介、与祖先沟通的桥梁，承载着这个古老民族数千年来的宇宙观、信仰体系和集体记忆。2008年，羌族羊皮鼓舞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项目名录，成为中华民族珍贵的文化瑰宝。 一、源起与仪式场景：释比主持下的神圣之舞 羊皮鼓舞的起源与羌族古老的原始宗教信仰密不可分。羌族信奉万物有灵，以“白石崇拜”为核心，敬奉天神（阿爸木比塔）、山神、树神、地神等三十余位神灵。而“释比”（羌族祭司，也称“许”或“阿爸许”）是沟通人神的唯一中介，他不仅掌握经文、巫术、医药知识，也必须是羊皮鼓舞的权威表演者和传承者。 羊皮鼓舞主要在以下仪式中进行： 祭山会（塔子会）：这是羌族最隆重的集体祭祀，每年农历四月或八月举行，由释比带领全寨男丁登上神山或村寨祭坛，以羊皮鼓舞迎请天神山神，感谢赐予丰收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人畜平安。舞蹈过程中常伴有杀羊献牲、洒酒祭天等环节。 羌年（日美吉）：农历十月初一羌族新年，释比在广场或碉楼顶跳羊皮鼓舞，驱除旧年邪气、迎接新年吉祥。届时全寨围成圆圈，跟着鼓声唱诵史诗歌谣，气氛隆重而欢快。 驱邪逐疫：寨中出现瘟疫、灾祸或怪事时，释比受委托至户家或田间跳羊皮鼓舞，以鼓声驱赶鬼怪、净化空间。这种舞蹈往往动作激烈、鼓点急促，带有明显的巫术色彩。 葬礼开路：在羌族葬礼上，释比跳缓慢而庄重的羊皮鼓舞，为亡灵指路回归祖先故地，安抚魂魄、护佑其顺利转生。 在这些场合，羊皮鼓舞绝非娱乐表演，而是具有严格禁忌和神圣属性的仪式核心。舞者必须净手、焚香、戴猴头皮帽（释比特定法冠），妇女和非族人通常不得近前观看。 二、表演形态：鼓声、步伐与肢体的三重叙事 羊皮鼓舞的表演通常由释比单独完成，或带领一至两名助手（击鼓人、摇响铃人）共同进行。其基本形态可概括为“一鼓、二步、三态”： 一鼓：羊皮鼓的形制与音律 羊皮鼓是舞蹈的灵魂道具，鼓框呈圆形或椭圆形的扁木圈，单面蒙以山羊皮（经浸泡、去毛、晾干、张力调节等复杂工序制成），直径约30-50厘米，鼓框内设横梁，中心系一握柄，鼓槌多为弯曲木棍裹以布条。释比左手握鼓、右手执槌敲击。鼓点节奏随仪式阶段而变化：起始为缓慢沉重的单点（“咚——咚——”），象征请神降临；中间转为急促的双点或连击（“咚咚咚、哒哒哒”），表现驱鬼逐疫或战天斗地；高潮部分出现错落有致的三拍子复合节奏（“咚哒咚，咚哒咚”），伴随释比口中念诵经文或啸叫声，形成极具张力的音效场。有经验的释比能在密集鼓点中穿插单音休止、转腕刮鼓面等特殊技法，发出“噼里啪啦”类似鞭炮的碎响，震慑邪祟。 二步：沉稳而富象征性的步伐 羊皮鼓舞的步伐以“稳、沉、拧、跺”为特征，基本步法有： 踏步：全脚掌平踏地面，交替前行，脚跟砸地有力，体现对大地的敬畏。 踮转步：以一脚为轴，另一脚踮起旋转，模拟日月运行或神灵巡游。 顿步蹲跳：双足同时顿地并微蹲，随即小跳离地，象征驱赶地下邪祟或跃过灾难。 禹步：最神圣的步法，模仿大禹治水时涉水行进的姿态——左足前迈、右足斜拖、再并步，形成三角形的行进轨迹。这一步法源自道教“禹步”的民间存续，据传即从羌族大禹祭祀舞蹈传承而来。禹步多在祭山大典和葬礼中使用，动作缓慢庄严，被认为具有沟通天地之力。 三态：肢体语言与祭祀符号 释比的上身动作、眼神和持鼓姿态构成舞蹈的叙事语言： 击鼓姿态：可高举过顶击鼓（敬天神）、平胸击鼓（请山神地神）、低垂击鼓（送鬼怪）。 旋转与绕圈：释比常常自转或绕祭坛公转，鼓面不断翻转，象征太阳运转、时间循环。 模拟动作：根据仪式内容，释比会做出射箭、杀羊、撒种、收割、攀山等模拟性动作，将羌族生产生活的场景融入舞蹈。 表情与吟唱：释比在舞动中有时闭目凝眉、低声诵经，有时怒目圆睁、高声吼叫，配合鼓声形成惊心动魄的整体氛围。 整个舞蹈过程没有音乐伴奏（除鼓和响铃外），全凭释比一人调度节奏与情绪。一段完整的羊皮鼓舞可长达二十余分钟，对舞者的体力、节奏感和记忆力要求极高。 三、服饰与法器：仪式的视觉化延伸 羊皮鼓舞者的服饰和手持道具本身就是羌族信仰的视觉化表达： 猴头帽：释比神权的标志，用金丝猴头皮或布仿制而成，帽顶有三尖或五尖，代表释比归位、上天入地神秘能力。跳大舞时必须佩戴。 羊皮鼓：鼓面绘有太阳、星辰、波浪或卍字纹，鼓柄尾端系有红、黄、蓝三色布条或串珠，象征天、地、人三界。 神杖与响铃：辅助性法器，神杖顶端刻有神面或白石，杖身悬挂铜铃，舞动时与鼓声形成二重节奏。 服饰：释比通常着白色或深蓝色长衫，腰系红布带，外披羊皮坎肩，足穿云云鞋。舞动时衣裾翻飞、法器叮当，具有强烈的视觉张力。 四、文化内涵：鼓声中的世界观 羊皮鼓舞看似简单粗犷，实则蕴含着羌族深厚的精神世界： 人神对话的桥梁：鼓声被视为能够穿透三界的“语言”，释比通过不同的节奏与力度“告知”神灵族群的祈求，同时也在狂舞中进入恍惚状态，接受神谕或预兆。 族群历史的活态记忆：许多鼓点节奏与舞蹈动作对应着羌族著名的史诗《羌戈大战》（羌族祖先羌人与戈基人的战争）、《木姐珠与斗安珠》（人类起源神话），释比在舞蹈中同时吟唱经文，将古史一代代传给观者。 社会团结的仪式纽带：羊皮鼓舞不仅是释比的独舞，在羌年等集体场合中，全寨男女老少会跟随鼓声围圈歌舞，打破日常的等级和性别界限，强化村庄共同体意识。 心理慰藉与社会控制：在灾异或病痛面前，羊皮鼓舞提供了可操作的解释框架（鬼邪作祟）和应对手段（以舞驱之），对群体心理具有安抚与凝聚作用。 五、传承困境与保护实践 随着现代化进程、释比数量锐减以及年轻人兴趣转移，羊皮鼓舞面临严峻的传承危机。许多复杂鼓点和舞蹈动作仅保存在七八十岁的老释比记忆中，口诀和仪式禁忌逐渐失传。2008年汶川特大地震更对羌区文化生态造成重创，部分传承人伤亡，村落仪式空间损毁。 为此，各级政府和科研机构采取了系统性保护措施： 遗产认定：羊皮鼓舞于2008年列入国家级非遗，汶川县龙溪乡（现灞州镇）等地被确立为传承核心区。 传承人支持：认定国家级、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发放政府津贴，鼓励收徒授艺。一些年轻释比通过“现代学徒制”回归传统。 数字化记录：四川大学、西南民族大学等机构与阿坝州合作，对老释比的鼓点、舞步、唱经进行高清影音采集和数字化建档。 活化利用：在羌年、瓦尔俄足节等公共节庆中鼓励原生态羊皮鼓舞展演；部分学校开设非遗课间操“简化羊皮鼓舞”，让青少年从小接触；通过文旅融合，在不亵渎神圣性的前提下推出面向游客的羊皮鼓舞展示，增加传承人收入。 学术复原：考古学、音乐学、舞蹈学研究者利用甲文记载、岩画、墓葬文物等，尝试复原失传已久的某些鼓点谱系和舞姿。 六、当代意义：从祭祀遗产到文化自信 今天的羊皮鼓舞，已不再是封闭于高山村寨的秘密仪式。它作为羌族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之一，登上国内外舞台——从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展演，羊皮鼓声让更多人认识了羌族的坚韧与智慧。更重要的是，羊皮鼓舞的传承实践激发了羌族青年的文化自豪感，许多人在城市学习工作后回到村寨重新穿上羊皮褂、拿起皮鼓，找回了族群身份的根脉。 在汶川，这门古老的舞蹈仍然活着、跳着。每当鼓声响起，无论是释比额头的汗水，还是观众凝神的目光，都印证着：只要羊皮鼓还在敲响，羌族的精神就未曾消散。 结语：千年鼓韵，生生不息 羌族羊皮鼓舞，不只是舞蹈，而是一部由鼓声、脚步、身体写就的民族史诗。它以最原始的节奏述说着羌族人民与天地神灵的对话，与祖先的牵连，与灾难的抗争，与土地的情感。在现代化浪潮中，保护和传承这门独具魅力的舞蹈，既是为了留住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也是为了向世界昭示：在人类文明的多元交响中，羌族那朴实而铿锵的鼓点，将永远独一无二、震古烁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