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年是羌族丰收传统节日,祭天庆丰收、传承民族文化,是重要民俗盛会。
九寨沟羌年:云朵上的丰收圣典与羌族精神家园
在九寨沟这片多元文化交融的土地上,藏历新年的欢歌尚未远去,另一场古老而隆重的庆典便接踵而至。当秋日的金辉洒满岷山峡谷,当田间的玉米垂下金黄的穗子,当花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生活在九寨沟县及周边山区的羌族同胞,便迎来了一年中最传统、最盛大、最牵动心灵的日子——羌年(羌语称“日美吉”,意为“吉祥喜庆的日子”)。
羌年,不仅是羌族人民庆贺丰收、感恩天地馈赠的时刻,更是一部羌族文化百科全书,承载着这个古老民族数千年的历史记忆、宗教信仰、社会伦理和艺术精华。2009年,羌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使其从岷江峡谷走向世界舞台。
一、历史渊源:从远古丰收祭到民族身份认同
羌年的源头,可以追溯到羌族先民的原始自然崇拜和农耕文化。羌族自古以来便是以农耕为主的山地民族,兼营畜牧和采集。在漫长的生产实践中,羌族先民认为谷物、牲畜的丰收,离不开天神(阿爸木比塔)、山神、树神、地神和祖先神灵的庇护与赐福。因此,每年农历十月初一,秋收已毕、颗粒归仓、牲畜肥壮,是人与神共享丰饶果实的最佳时机。释比(祭司)根据古老的历法和物候观测,择吉日举行全寨性的“祭山还愿”和“酬神庆丰”仪式,感恩诸神一年的照拂,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人畜平安。这便是羌年的雏形。
历经数千年,羌年从单纯的祭祀活动,逐步融入了家庭团聚、村寨社交、歌舞娱乐、成年礼、婚嫁择期等多重内容,演化为羌族社会最隆重、覆盖人口最多的综合性节日。在九寨沟,由于历史上多民族杂居,羌年也吸收了周边藏族、汉族节庆的某些形式,但核心的祭祀仪轨和文化内核始终保持着原生的羌族特征。
二、节前准备:由内而外的洁净与丰盛
羌年通常在农历十月初一前的半个月,各家各户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
大扫除(刷墙、除尘):九寨沟的羌族房舍多为石砌碉房。节前,家家户户用白黏土调水粉刷外墙,室内清扫梁柱,清除一年积存的烟灰和尘垢,意为“除旧布新、驱除秽气”。火塘(羌语称“米斯都”)要重新修整,添足燃料。
杀年猪与备年货:羌年是“解馋”的好时节。九寨沟羌人在节前一定会宰杀一头或数头自家喂养的年猪(黑毛土猪)。猪血灌制成血肠,部分猪肉制成腊肉、香肠,悬挂于火塘上方熏制;猪头、猪蹄留作过年祭祀和除夕盛宴;内脏、猪下水平分给家族和邻居。新鲜的猪肉现做“咂酒肉”、腊肉炒蕨菜、酸菜面块、洋芋糍粑等。
酿咂酒:咂酒(羌语“日麦希”)是羌年绝对的主角。九寨沟羌民用当年新收的青稞、玉米、小麦混合,蒸熟、拌土酒曲、密封入陶坛,发酵至少一月以上。开坛时香气四溢,色泽橙黄透亮。咂酒不仅是敬神祭祖的必备供品,也是节日期间接待亲友、跳萨朗舞时的助兴之物。
制蒸蒸饭与面点:妇女们用新米与玉米碴子混合(或纯糯米)蒸“蒸蒸饭”,撒上红糖、核桃仁、葡萄干,象征五谷丰登、甜甜蜜蜜。炸制油条、麻花、糖油果子等面点,作零食和供品。
三、核心仪轨:释比执仪,神人共餐
农历九月三十(除夕)——祭天还愿,驱鬼逐疫
傍晚,在释比的带领下,各户男丁手持柏香,登上寨子最高处的祭祀塔。释比戴上猴头帽、穿上法衣,摆上咂酒、蒸蒸饭、整猪头、柏香枝等供品,口诵《祭山经》、打击羊皮鼓、摇响盘铃,围绕祭坛逆时针转圈。他召唤天神、山神、祖先降坛受享,感谢一年中赐予的丰收。将部分祭品抛向空中(敬天)、撒向地面(祭地)、投入火中(送给神灵)。其余祭品由参祭者分食,寓意“神赐余甘”。
日落之后,释比再到每户宅中做法驱邪。他手持点燃的柏香火把和法器,在屋内各角落挥动,口诵“除秽经”,将旧年的晦气、病魔“赶”出大门。同时,各户门口悬挂柏枝、撒灰线,阻挡邪祟重新侵入。
农历十月初一(正日)——祭敬祖先,团圆共庆
凌晨天未明,家庭主妇点起第一盏酥油灯或菜油灯,为佛龛和火塘神位上净水、煨桑、供咂酒和蒸蒸饭。日出后,全家按辈分坐定。家中最年长的老人首先起身,庄重地洒酒三滴(敬天神、敬地神、敬祖先),随后所有人共饮咂酒开坛的第一轮。晚辈向长辈磕头或鞠躬敬酒,长辈祝福晚辈平安、成才。全家围坐享用年饭——八大碗(炖牦牛肉、红烧腊肉、酸菜鱼、蒸血肠、炒腊肉、洋芋糍粑、腊肉炒蕨菜、蒸蒸饭等)。年饭一定要剩一些饭菜,象征年年有余。
上午,全寨男子身着盛装,聚集在寨内(或寺庙)的神林或公房前,行集体祭祀“敬山神”和“敬树神”,祈求来年森林茂盛、水源充足、山体稳固(九寨沟属泥石流多发区,这一环节具有生态约束的实际功能)。并以村寨为单位,跳羊皮鼓舞和萨朗舞,唱祭祀歌和颂神歌。女人和孩子在旁观看,不许进入祭祀核心区。
四、萨朗舞与酒歌:流淌在血液里的狂欢
羌年的后半段,进入全民参与的歌舞与社交高潮。从正月初二开始,接连数日,寨中广场、打谷场、碉楼旁,都是萨朗舞的海洋。
萨朗舞:羌语意为“唱起来、跳起来”。参与者不分男女老少,手拉手、肩并肩,围成圆圈,围绕篝火或酒坛,逆时针边转边舞。舞步以“左脚开始、三步一蹉、六步一转”为基础,脚下沉稳有力,身体随律动微微俯仰。萨朗舞的曲调悠扬婉转,内容既有颂神(敬山神、敬天神)、歌唱丰收的“经典”,也有表现爱情、调侃生活、即兴编词的“野曲”。每唱完一段,调式转换,舞步加快,形成层层递进的高潮。
酒歌对唱:饮咂酒的间歇,往往会自然形成“酒歌对唱”。男女各站一方,猜拳、接调、对答,输者罚酒或讲笑话。不会喝酒、不会唱歌的人在圈外卖力地打节拍、哄笑起哄。这种场合是青年男女择偶、交际的重要窗口,也是婚姻配对的“民间平台”。
羌笛与口弦:当篝火燃尽、舞步放缓后,寨中擅长羌笛的乐手登台独奏,用那哀婉而苍凉的音色,诉说古羌人千年迁徙的苦难与坚忍。妇女们则三五成群,奏响口弦(含在唇齿间弹拨簧片),发出“嗡嗡嘤嘤”的细碎声响,如蜜蜂、如泉水,表达细腻的心事。
五、地域特色:九寨沟羌年的独特风格
与茂县、汶川、北川等羌族核心聚居区相比,九寨沟的羌年呈现出一些独特的“多元共融”之处。
藏羌同庆:九寨沟羌年期间,邻近的藏族村寨也会派代表前来恭贺,献哈达、赠青稞酒、一起跳锅庄。反过来,羌年时青壮年男子也会戴狐皮帽、穿藏靴,融入了安多藏族的服饰元素。这种互动体现了九寨沟多民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深厚情谊。
生态约束的强化:九寨沟因有九寨沟风景名胜区,对生态环境保护的要求更高。羌年的敬山神、敬树神、感恩水源仪式,在客观上强化了村民的生态伦理意识,不在保护区内砍伐、捕猎,共同维护这片“童话世界”的洁净与完整。
旅游文化的适度参与:近年来,九寨沟县在景区周边及漳扎镇等旅游集散地,适当向游客展示羌年文化的片段(如萨朗舞、羌绣、咂酒品尝),但村寨内部的祭祀核心仪轨仍对外封闭,确保非遗的原真性不受冲击。这种“生活与舞台适度剥离”的做法,为其他民族地区节庆保护提供了参考。
六、文化内涵:羌年对族群精神的重塑
羌年是羌族文化最集中的表达窗口,它所传承的不是简单的歌舞、饮食或仪式,而是一整套关乎古老民族如何面对自然、处理关系、理解生命的精神体系。
天地人和谐:祭天神、敬祖先、庆丰收三层仪式,分别对应着羌族宇宙观中的“天界—人间—冥界”,通过年复一年的展演,调适着人与神、生者与逝者、人与自然的平衡。
社群整合:全寨男女老幼共同出力、同欢共乐、共享美食的节庆过程,打破了年龄、性别、贫富、村组之间的日常壁垒,强化着“尔玛”(羌语“本地人”)的共同体认同。
文化复振:2008年汶川特大地震后,羌族文化和羌族语言受到重创,羌年的恢复性传承成为重振文化自信的重要路径。九寨沟县依托羌年,抢救拍摄释比唱经、整理萨朗舞谱、培育青少年文化继承人,使一度濒危的文化遗产重新焕发生机。
七、保护与展望:拒绝“舞台化”,确保活态性
2018年至2024年,国家、省、州三级非遗保护中心在九寨沟县草地乡、勿角镇等羌族村寨实施“羌年记录与传承人扶持计划”,通过数字化存储、传习补助、节庆补贴等方式,确保核心仪式不断代。九寨沟县将羌年纳入中小学乡土教材,开展“非遗进校园”,让孩子们体验跳萨朗、学唱羌歌、品尝咂酒。
未来,九寨沟县计划建设“羌年文化生态保护区”,不搞景区式圈地,而是在原住民日常生活空间内划定“核心传承村落”,投入专项经费修葺祭祀塔、传习所、火塘文化展示点,补贴老释比的徒弟生活费用,激发内生传承动力。
八、结语:九寨沟羌年,永不落幕的丰收赞歌
在九寨沟,羌年绝非一场“旅游秀”。它是扎根于土地、生长于信仰的活态节日。当羊皮鼓声从山巅响起,当萨朗舞的圆圈在星空下飞旋,当咂酒顺着竹管流入喉咙,当每一句“纳吉纳鲁”(羌语:吉祥如意)回荡在山谷,你会发现——这个古老的民族依然鲜活地站立在这片山河之间,用最朴素最真挚的方式,讲述着自己与天地、与神灵、与祖先的对话。
九寨沟的山水是世界的遗产,九寨沟的羌年则是羌族儿女代代相守的精神家园,是云朵上的丰收圣典。在这片多种文化并存、人与自然和谐的高原土地上,它如同一坛深埋的咂酒,越陈越香,入喉即醉。